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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冷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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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3]偶尔看看II

发表于 2017-8-11 10:41: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碗冷稀饭
                                      李平善
近几年来,我进过小餐馆,也上过大酒楼;吃过的东西有天山飞的,有地上跑的,也有海里游的,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但对我来说,不管是多么昂贵的美酒佳肴,并不是十分感兴趣的,但唯有童年时候在同祖之下的赵二嫂家吃过的一晚冷稀饭,离现在已有很多年了,仍叫我至今难忘。
故事发生在古历一九七五年立秋前的一天。因为家里穷,家里买不起布,爹妈跟我缝不起衣服,父亲说,细娃儿又不怕别人笑,不用穿衣服,因此我全身一丝不挂。三哥哥穿的是大姐姐穿过的那件短袖衫,一个袖子长,一个袖子短,母亲补了又补,其中一个补丁上面至少重复了四五次,穿的裤子是父亲穿过的,已经条条缕缕,难以遮体,无法再补。立秋前的天气热得不能再热,村里的老人们常说“这是争秋夺伏”也就是叫这天气是“秋老虎”。我和三哥哥经常爬到我们自家的那颗核桃树上去玩,那树上很是能够乘凉。我家的这颗核桃树每到春夏就长得枝繁叶茂,用绿树成荫来概括它,毫不夸张,因为它简直像一把巨伞,每年它都要生产出好几百斤干核桃,我们家一年四季就靠它买了打杂开支,是我们家唯一的经济来源,可以说是我们家的救命树。那时,这颗核桃树在我们那里也算小有名气,在我们所在的村子里很多人都知道它的存在,这树也有些洋洋得意,故意卖弄风情。到了夏天,树上就挂着穿上绿衣服的多情的核桃们哆哆嗦嗦地倾斜在微风中,有时风速加快,核桃们顷刻间便纠缠在一起。
这棵树就屹立在赵二嫂家的茅屋旁边,而且和茅屋的墙壁紧紧相依。核桃树所有的丫枝都好奇地伸到她家的房子上面,那时他们一家五口人也就住在这座茅屋里面。每到秋天来临,秋风一吹,核桃树把所有的枯枝败叶毫不吝啬地馈赠给茅屋,全部洒在房子上面,像给茅屋盖上了一层层厚厚的“棉被”。赵二嫂的丈夫就常常带着他家那把好像全世界的刀都不能跟它媲美的锋利无比的自以为是的弯刀,他经常爬到核桃树上去,一手拿着弯刀,一手用力地抓住树枝,把一株株树枝砍断,气冲冲地把它们扔在地上。我们家就为此事情与赵二嫂她们家的人常常发生争吵,甚至经常打架。我们几兄妹也帮父母搭腔,那是常有的事情,她家的所有人对我们兄妹很是生气。我们总是觉得赵二嫂家的人可恨至极,他们家那时算是队里的首富,她丈夫是大队的赤脚医生,一是仗着自己是跟大队干部走得近关系好,二是仗着丈夫自家兄弟多,并且他们兄弟个个人高马大,身材魁梧,也是队里的大劳力,生产队每年收稻谷的时候,生产队长首先安排他们家兄弟挑水谷子,因为只有劳力好的才能胜任这项工作,并且他们家兄弟挑水谷子挣的工分也是最高的。那时我们几兄妹都还小,父亲又多病,父母老是被他们家的人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我们见到他们家里的人,不敢当着面骂他们,就背地里骂,把他们骂个够,先是骂他们本人,骂了就接着骂他们的子女,骂了就骂他们的爹妈,接着就骂他们的爷爷奶奶,骂完了就骂他们的外公外婆,只有他们的祖父祖母不能骂,因为母亲说过祖父祖母也有我们的一份,也有他们的一份,只有祖父祖母才是我们的共同财产。那时,我们家实在是真的太穷了,每每到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我们家经常一天只吃两顿饭,而且吃的是稀粥,并且是粗粮,大多数时候是菜,一个月前后都不能吃上一碗白米饭。很多时候我们一家人饿的死去活来,二姐姐就是饿死在这个季节的。我父亲那时被大队干部排挤,被干部们白眼,队里经常不给我们家分粮食,也有她丈夫一份功劳,我们对她丈夫更是恨之入骨,巴不得扒他的皮,食他的肉,挖他的眼,割他的舌。
母亲每年到这个时候就要开始到处去借粮食,这家借一斤红苕柑,那家借两斤荞麦……到了秋收之后都得一斤粗粮还人家一斤大米。
然而,赵二嫂她们家那时的日子就过得好多了,他们家经常可以吃白米饭,他们家的小孩子都长得又白又胖,而我们几兄妹都是皮包骨头。他们家的小孩子也经常欺负我们,因为我们打不过他们家的小孩子,母亲不让我们和他们一起玩耍,但我们毕竟是小孩子不懂事,有时候也要和他们一起玩。
那是一个古老的中午,天热得发狂发疯。三哥带着我和院子里的黑牛、芳芳、还有赵二嫂的大女儿琴琴和她的儿子黑狗与我们一起爬到树上掏鸟窝,捉迷藏。然而,三哥坐在最矮的树杈处,他那两只灰蒙蒙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们玩,没有一点神采。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他是肚子饿得太空了,根本没有力气再往核桃树的高处爬。我们只管乐,有的在树上学着猴子倒挂,有的学着叫天子的声音,有的学猫爬树迅速……没有人去理会他。
“咚……”的一声,三哥突然从核桃树上落到了地上,他身子蜷缩着,完全像一滩泥卧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几乎是全身都失去了知觉。我们一个个慌忙从树上滚落下来,大家都吓呆了。我一下子趴在地上,两只手拉着三哥的衣服,嘴里不要命地不停地喊叫着:“三——————,三哥……”我一边叫一边哭着,连续叫了他好久,他都没有应声,他根本就没有一点点反应。我想把他扶起来,想把他背回家,可是我那时还很小,根本把他扶不起来,我坐在地上哭声直冲云霄,眼泪刷刷地直往下流。一起玩的几个小孩子早已被吓得急忙跑回家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这时,泪眼朦胧的我正焦急万分,不知所措,突然看见一个中年妇女从茅屋的后门一下子跨了出来,三步并着两步走,来到了我们身旁,我用手抹去了眼眶里的泪水,我这才看清楚她是谁,正是我们天天都背地里骂,在我们心里恨得要死的那位同祖之下的赵二嫂。她把一顶像蘑菇似的破草帽往地上一扔,她的头发像狗窝似的乱,简直像一堆变了色的干牛粪;身上穿的一件补了不能再补的土黄色布纽扣衬衣,中间的一颗纽扣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失终,一只白白胖胖的奶子从胸前的衣缝里偷偷地钻了出来。太阳挂着天空上,是那么耀眼,不透一丝风,闷得人透不出气,晒得树枝们直打颤,一群麻雀热得惊恐不安地站在核桃树梢头,愤怒地噪叫着。赵二嫂脸上的汗水,像瓢泼似的顺着脸流。
她上前慢慢地把三哥从地上扶起来,一只手推着他的背部,一只手拉住三哥的左手,让他坐在地上。她嘴里不停地喊:“老三,老三,老三……”她连续喊了好多次,但三哥还是没有一点点反应。这时的她没有想那么多,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看到三哥没有应声,又把三哥平放在地上,把她的嘴唇对着三哥的嘴巴,不停地呼气,又不停地按三哥的胸部。
时间一秒秒地飞逝着,过了好长时间,三哥才睁开了双眼,他有气无力,甚至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从树上掉下来,伤到没有?要不要用药水洗一洗;是不是饿了?早上吃东西没有?”她用低低的声音问他,此时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也没有去想那么多,只是想要让他快点活过来,让他没有最坏的事情发生。
“我快………………行了,昨天晚上,妈妈到处去都没有借到粮食,我们家里早上没有做饭的粮食了,妈妈只烧了一锅开水,放了一些盐巴在里面,我们都喝了好几碗,肚子都灌得鼓鼓的,但还是没有用……”三哥嘴巴有气无力地嚅动着,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说话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我不想理她。心里想,她是不是巴不得我三哥早点死去,我没有想到她尽然把三哥救活了。
“老,老三,起来,我背你,慢点慢点,去我灶屋里吃点东西。”说后她背着三哥蹑手蹑脚地一步一步从茅屋的后门走了进去,我也跟着来到了她家的灶屋,她叫她的孩子们都过来帮忙。
“琴琴,快点,大人们有气,小孩子没有气,把你三叔扶着,不要让他摔下去。”他让三哥坐在灶前的一块放有草垫的石凳上坐下,接着拿来药水给三哥处理了伤口,然后她把手放在那个石盘子里洗了洗。然后从挂在黑黑的土墙上的竹碗笼里拿了两个土巴碗,从一个麻钵钵里面舀了两碗干干的,大米被煮得稀烂并加有红薯干的白稀饭,又从一个咂酒罐里往碗里舀了一些高粱酒糟,酒糟已经有浓浓的变了质的酸味了,这是他们家前一天晚上喝了以后剩下没有酒味的干酒糟,这在我们家是从没有见过的好东西。
我两眼愣愣地盯着菜板上那土巴碗里的白稀饭,还有那甜香的酒糟。我们家天天每顿吃的都是些自家自留地出的蔬菜,很少看到细粮。我的口水直往下流,心里什么也不去想,我几乎忘记了世界上的一切,心里的世界只有这碗里的白稀饭,让它们早点来到我的嘴里,此时我的肚子也饿得不自觉地咕嘟咕嘟的叫着,仿佛我从来到这个世界都没有见过这么好吃的山珍海味,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一顿美餐,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眼睛出了问题,这会不会是真的。近四十岁的她,舀饭的动作其实已经够快的,但我这时还是嫌她动作太慢太慢,我嫌她太啰嗦太啰嗦了。
她把盛满饭的碗用双手给三哥端了一碗,接着又给我端来一碗,然后她转身又去拿筷子。还没有等她把筷子递给我们,对于一个饿得快要死的人,见到了食物,那是多么的疯狂,就像冻得快死的人,突然见到了篝火,那是何等的兴奋。当我们从她手里拿到筷子的时候,我们已经把碗里的冷稀饭喝了一半了。她看到我们吃是那样狼吞虎咽,对我们说:“慢慢吃,钵钵里还有呢?别呛着了!吃饱了就悄悄回家去,不要让你们爹妈知道啊。”
她的大女儿琴琴和她的儿子黑狗在旁边看着我们吃得那么香甜,他们兄妹哭着叫着说:“妈——妈,妈妈——我饿,我也要骑(吃),他们骑(吃)了我们骑(吃)什么呀?不给他们骑(吃)。”她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对他们说:“让他们先吃啊,妈等会给你们烧红薯。”
我们没有听她给孩子们说那些话,我们只管吃碗里的冷稀饭,刹那间我们就把满满的一碗饭吃了个精光,接着她把钵钵里剩下的仅仅半碗全部都倒给了我们碗里,没有给她的孩子们剩下一粒。我们把碗舔了又舔,这土巴碗仿佛洗过一般,碗几乎被我们舔得发光,那时我连谢谢都还不知道怎么说。
赵二嫂看着我们吃完了,她就牵着三哥带着我从她那茅屋的后门走了出来,我们离开了她的茅草房,她叫我牵着三哥,并且再三嘱咐说:“老幺,你把三哥牵着回去,慢慢地,不要再摔倒,回去不要跟爹妈说,在我这里吃了什么啊,要不又会吵架哟,吵架可不好喔!”因为我是家里最小的,院子里老老少少都叫我“老幺”,她说了又再三重复着那句话:“慢点,老幺,慢点回去,不要再让三哥摔倒……”她和她的孩子们站在核桃树下,看着我牵着三哥慢慢地离开这颗核桃树……
我不时地回过头去,一次又一次看到赵二嫂,突然感到有一种出奇的感觉,觉得那在我心里坏臭了毒,甚至比毒蛇,比蝎子,比蜈蚣精还要毒的女人,她并不是那么坏,也不是那么凶狠毒辣;相反,却恰恰很是善良,感觉她此时的身影比核桃树还要高大。
我的父母亲早已离开人世了。赵二嫂去世也已经好多年了,死时才四十八岁。她死那年,一天在地里收麦子,明明是阳光灿烂的好天气,突然下起一阵暴雨,被雨水淋得全身分不清是汗还是雨,先是得了重感冒,后来因发高烧转化成了急性黄疸肝炎,由于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和休息,后来转化得了肝癌,不久丢下五个儿女就提前去阎王爷那里报了到。这事情到了现在我还是时时记起,我因此也时时更加爱惜粮食。这些年来,我走南闯北,进官场,登讲台,搞创作,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人的事和见闻,但在我心里都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唯有这一碗冷稀饭,却总是浮现在我的眼前,感觉那碗冷稀饭比什么都香,比什么都甜,简直比我吃过的山珍海味,要胜过上千倍,上万倍。
每年春节大年初一这天,我带着妻儿和孩子们回李家沟去祭祖的时候,总要在她的坟前多插上几株香,多给她烧些纸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大概也就是为了回报这一碗冷稀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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